派单:码农会像外卖小哥一样干活吗?
国内程序员喜欢自嘲是“码农”。最近我一直在想,码农会不会哪天变成另一种小哥:外卖小哥。
先说外卖是怎么跑起来的。你在美团上下一单,平台给你挑一个骑手,规划好路线,定好送达时间,你在地图上看着骑手的小图标一点点挪过来。送晚了,骑手要被扣钱。送到了,你给骑手打个分。整个过程,没人需要为你那碗面开个会。

我一直在琢磨,写软件会不会也走到这一步:有人发出一个任务,谁有空谁接,进度大家都看得见,谁都可以中途接手,做完了再按事先定好的标准验收。后来读到 Anthropic 一篇讲他们团队怎么和 agent 协作的文章,我才发现,这一天可能比我想的近得多。
为什么写代码一直不是这样
外卖订单好描述,也好验收。“12:40 前把这碗面从 A 送到 B”,一句话就说清楚了,送没送到、超没超时,一看便知。
大多数软件任务正好相反。“把新用户引导做得更好”,这句话能有五十种理解。要做好它,一半信息在某个同事的脑子里,另一半在一个你没参加的会上。光是验收结果,就可能搭进去另一个工程师一下午。
1937 年,经济学家科斯(Ronald Coase)问过一个问题:既然市场这么擅长把活儿派给合适的人,为什么还需要公司?他的回答是,用市场本身是有成本的:得先找到人,再谈好条件,最后还要检查对方交回来的东西。这些成本一高,还不如直接雇人,放在公司里管。
我越来越觉得,软件团队里的很多协作,其实就是在付这笔成本。站会和刷不完的 Slack 消息之所以存在,是因为任务本身是模糊的,大家只能一直聊,聊到它清楚为止。
Agent 改变了什么
这笔成本,agent 没法像人一样去付,因为它不会在茶水间听到什么。Anthropic 的文章说得很直白:对 agent 来说,“没写下来、找不到的东西,就等于不存在”。
在 Anthropic,agent 就待在 Slack 里,有自己的记忆、技能和账号权限。文章里有三个做法,我印象特别深:
- 什么都写下来,放在 agent 找得到的地方。公司内部新建的频道默认公开,写文档和会议纪要的时候,就把 agent 当成主要读者之一。
- 每个 agent 都有明确的分工。比如一个负责数据分析,另一个负责把关设计规范。有个工程团队专门维护了一张名单,写清楚组里有哪些人、哪些 agent。项目变复杂以后,他们又加了一个专门管发版的 agent。
- 活儿在给人看之前,先过一遍检查。代码有测试,文档有评分标准和风格指南。常见的做法是一个 agent 干活,另一个 agent 检查。
任务一旦写清楚、配好了验收标准,科斯说的那笔成本就提前付掉了,谁来接这个活儿,也就没那么重要了。人和 agent 在同一个 Slack thread 里协作,活儿做到一半,可以从人手里交给 agent,也可以反过来。会也少了:团队会护住大家日历上的时间,只把会议留给最重要的事。
现在,Anthropic 的工程师已经可以派 agent 独立修完 500 个 bug。当然,一开始不是这样的。有位工程负责人接手了一个任务积压严重的团队,他把 agent 分成两拨。第一拨把积压的每一项都过一遍,查清楚有没有人在做,再给没人认领的打一个复杂度分数。第二拨从里面挑出中低复杂度的,直接写代码修掉。
把这张 bug 清单换成午饭订单,就是一个美团:一个订单池,一个负责估算每单难度的调度,还有一群专挑自己接得住的单的人。
那么,谁是外卖小哥?
我的第一反应挺悲观的:写代码要是变成了派单,码农不就成了骑手?抢单,跟倒计时赛跑,被打分,然后再来一单。
但在 Anthropic 的做法里,骑手其实是 agent。接单的是它们,某种意义上,被打分的也是它们。团队会记下每个 agent 已经证明自己能独立搞定哪几类任务,等它在某类任务上一次次做成了,再一类一类地给它放权。外卖平台对骑手也有一套类似的东西:跑的单越多、准时率越高、评价越好,积分就越多,等级也越高。再往前走一步,派单系统完全可以把每个任务派给以前这类活干得最好的那一位,不管是人还是 agent。
这样一来,竞争的对象也变了,用现在的话说,“卷”的对象变了。送外卖的要是 agent,卷的就从人变成了 agent,再往后,变成了给 agent 搭 harness、训模型的那批人。(harness 我在 Harness Engineering 那篇里写过:agent 的主循环是最便宜的部分,真正的功夫都花在循环外面。)

反过来的压力
美团的系统是在压榨骑手。2020 年,《人物》杂志发了一篇长调查,叫《外卖骑手,困在系统里》。文中,一位当过美团配送站站长的人回忆,3 公里送餐距离的最长时限,2016 年是 1 小时,2017 年缩到 45 分钟,2018 年又缩了 7 分钟,变成 38 分钟。在设计系统的人眼里,每缩短一次都是进步,说明派单算法在不断学习。骑手却只能靠超速、闯红灯来跟上。
Anthropic 文章里描述的,是反方向的压力。在人和 agent 组成的团队里,最稀缺的是人的注意力,整套做法都是为了护住它。Agent 被教会把问题攒到一起问,把来龙去脉重新交代一遍,让人能快速跟上,还会控制每个人同时要处理的事情。有的团队专门安排一个 agent,只负责判断哪些消息值得打扰人。还有的团队给 agent 每天的工作量设了上限,让人跟得上,也不至于把自己的手艺荒废了。
所以,外卖平台的瓶颈是骑手的速度,平台就逼着骑手跑得更快。人和 agent 组成的团队,瓶颈是负责审核的人的注意力,团队就得让干活的一方慢下来。
人去了哪里
人还是和 agent 在同一个 thread 里干活,只是人的工作挪到了订单的两头。
前头,得有人决定送什么。在 Anthropic 的团队里,“北极星”,也就是决定哪些事值得做的长期目标,永远由人来定。目标定了,还得把活儿拆成 agent 接得住的小块。亚当·斯密在《国富论》里写过一家制针工厂:做一枚针要经过大约十八道工序,十个工人分工合作,一天能做四万八千多枚,要是各干各的,斯密说,每人一天连二十枚都做不出来。在哪里下刀,决定了整条流水线能做多少。现在这一刀,是人和 agent 一起切的:Anthropic 的项目一开头,人和 agent 会先一起商量,谁来担什么角色。
后头,得有人验收。前面那个清积压的故事里,有个细节我特别喜欢。一开始,agent 做的每个决定都由人来审,需要人拍板的就标出来。后来他们教会 agent 把这类决定直接交给人,凡是涉及艰难取舍的,最后都由人来定。Agent 每周还会写一份自己的“失误与教训”,免得再犯。时间一长,那位负责人交给 agent 的改动越来越大,自己花在盯进度上的时间越来越少。
我打算练的几件事
- 任务要写到陌生人也能接手。Agent 光看工单做不出来,就先改工单。
- 先把验收准备好,再开工。比如一个暂时还跑不过的测试,或者给非代码的活儿写一份简短的评分标准。
- 别在私信里谈工作。私信里的东西,agent 看不到,接手的人也看不到。
- 按任务类型记下每个 agent 能独立做什么,再慢慢放权。
- 护住审核的时间。现在我的注意力才是瓶颈,所以我希望 agent 学会把问题攒到一起问。
这件事最后会把人带到哪里,我还没想清楚。能护住团队注意力的同一套做法,也可以反过来用,给每个工程师头上挂一个倒计时。外卖骑手对自己的倒计时怎么定,几乎没有发言权。工程师也许还有,至少暂时还有,因为设计派单系统的,正是我们自己。
来源:Kristen Swanson,Building effective human-agent teams,Anthropic,2026 年 6 月。赖祐萱,《外卖骑手,困在系统里》,《人物》,2020 年 9 月。罗纳德·科斯,The Nature of the Firm,Economica,1937。亚当·斯密,《国富论》,1776,第一篇第一章。
封面:制针工坊,出自狄德罗和达朗贝尔编的《百科全书》里的“制针”图版,1762 年,Goussier 绘,Defehrt 刻,公有领域。亚当·斯密写制针工厂时参考过几份法国的制针记录,这部《百科全书》是其中之一。